拉丁美洲的工业化:放逐与回归

拉丁美洲的工业化:放逐与回归

作者:工发组织驻乌拉圭代表Manuel Albaladejo

9月3日我有幸参与了一场工业网络研讨会,这场研讨会让我想起了20年前,那时我所在的萨塞克斯大学和牛津大学经济学家团队致力于倡导工业化和工业政策的作用。我们努力了数年,但似乎一直在逆流而行:工业政策是当时的禁忌。而这与过度监管、国家机构效率低下、滥用干预主义和政策落后息息相关。市场主导成为人们的最高理想,最好的工业政策便是没有政策。

然而我们如何解释60年代到90年代之间创造亚洲四小龙发展奇迹的干预主义和工业政策呢?如果说这是小概率事件,那么数年后,马来西亚、泰国、印度尼西亚、越南等东南亚国家又是如何照葫芦画瓢地成功走上发展道路的呢?

这样看来问题并不在工业化或工业政策本身,而是在于政策工具的特殊性、政府部门的管理、监测和评估能力,当然还有他们对学习和调节机制的适应性。然而,对许多人而言,政府部门的做法已经使他们对工业化和工业政策失去了信心。

我在哈佛大学的教授和导师Sanjaya Lall 20年前曾指出:“工业化仍是发展、结构型转变和现代化的核心动力。”而几年后,剑桥大学著名经济学家Ha Joon Chang在他的《Bad Samaritans》书中指出:“历史反复证明,区别富国和穷国最重要的因素根本上就是其制造业能力的高低,相较农业和服务业,制造业生产力通常更高,发展也更加迅速。”然而这些学术言论当时并未被决策者采纳,更不用说布雷顿森林体系了。

而到了2010年代,同样的言论却发生了根本的转变。有趣的是,促成这一改变的和过去拒绝工业政策的是同一批国家。在拯救汽车行业危机之后,当时的美国总统奥巴马在2013年2月12日的国情咨文中明确表示,美国的首要任务是“让美国成为吸引新就业岗位和制造业的地方”。四年后,在波音公司位于南卡罗来纳州的工厂中,现任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对前任总统表示赞同,同时表示:“我们希望我们的产品由美国工人在美国工厂生产,并印上美国制造四个大字。”在美国历史上,从未有过两届政见相左的政府对美国未来经济发展方向看法如此一致:再工业化,发展美国制造业,引导美国企业回国建厂,从而增加本国就业并创造财富。

与此同时,不少媒体仍持怀疑态度。在2012年2月,著名CNN记者和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Fareed Zakaria在《时代周刊》中写道:“我对政府的工业政策深表怀疑。(......)然而,当我观察中国、南韩、德国和日本时,政府部门确实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这就是工业政策现在的问题,理论上来讲并没有道理,但我们无法反驳其他国家的成功实践。”

在2019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两位高级经济学家撰写了论文《重启不被提及的政策:工业政策原则》,公开支持工业政策,他们表示“亚洲工业政策带来的发展奇迹令人不安,所以许多人选择无视或认为这种奇迹无法复制”,并在论文中总结了亚洲成功案例背后的三项工业政策原则:a)支持国内生产者,b)出口导向,c)追求激烈的竞争。

从排斥到主流,时代不断变化。工业化和工业政策正被学术界和政界广泛讨论。市场失利,其他国家的成功案例,现有经济模型的不平等性,以及创造财富和就业资源的迫切需求,种种原因使许多政府重新考虑将工业化置于发展关键地位。很少有人还会将工业化和上个世纪冒着黑烟的工厂联系起来。实际上全新的工业范式,与第四次工业革命紧密相连,已经颠覆了人们对行业的看法。如今说到工业,人们会联想到3D打印、机器人技术、人工智能、物联网、增强现实、大数据和集成系统。工业化仍然是通过技术发展和高素质人才资源(特别是来自科学、技术、工程和制造学科)来实现多元化和提高生产率的关键要素。

那么这一切和拉丁美洲有什么关系呢?尽管时代对工业化和工业政策的态度发生了巨大转变,拉丁美洲的工业化本可以被提上日程,但该地区对这一变化始终持消极态度,依旧走着原本的老路。数年来,该地区的许多国家盲目信仰新自由主义,市场主导资源分配,最大限度地降低政府干预度,不断巩固资源耗取型经济模式作为财富主要来源。而结果呢?20多年的快速去工业化使该地区的工业产量达到历史新低。如今,新冠疫情或许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又或者,疫情会带来转机?

拉丁美洲的全球价值链中断与该地区过度依赖进口制成品密不可分。尽管重要进口产品短缺,疫情期间该地区的工业部门在部分战略领域都展现出不错的应变能力。近几个月来,化工、造纸业、制药业、以及食品生产行业都呈现出复兴的态势。其中问题非常明显:为什么拉丁南美洲的生产复兴要源于一场外部冲击?为何不事先采取行动,加强战略部门生产能力,创建更具弹性、更具竞争力的经济模式?

新冠疫情为拉丁美洲提供了极佳的机会,趁势扭转局面,重塑工业化道路。我想也没有什么理由再拒绝了。即使是那些过去拒绝工业政策和工业化的人,也没有什么反对的论据。目前的现实和形势需要尽快行动。方式方法可再行商讨,但如果我们一致同意并最终在拉丁美洲建成包容和可持续工业化议程,那么过去几个月的动荡,不确定和痛苦便是值得的。